2021年10月14日

薄荷綠—Chapter 2 . 2

    一天放學後,我回到租屋處,居然看到好久不見的莊阿姨。

    我還來不及打招呼,阿姨形色匆匆地示意我一起上樓。進房間後,阿姨不改快言快語,迅速簡單地說明房東太太當初是看她的面子才出租給我,這陣子下來覺得還是不適合租出去,阿姨已經替我找好另一個住處,讓我趕緊收拾行李,馬上就帶我過去,說完阿姨就下樓等我。

    我書包都還沒放下,就繼續背著動手整理我那簡單的行囊,十幾分鐘後我拎著一個包包下樓。

    「房東太太、莊阿姨,我整理好了。」

    正在跟阿姨聊天的房東太太訝異地瞥了我一眼,立刻低下頭不說話。

    「怎麼那麼快!這就全部了嗎?」阿姨嚇了一跳地說。

    「房東太太,謝謝你的照顧。」我笑了笑說。

    房東太太依舊不看我一眼面無表情地點點頭。

    「好了,那我們就走了。」

    於是我跟阿姨走回三個多禮拜前的來時路,只是行囊更重了些。


    我們坐同樣的公車回到阿姨家那站,我以為又要暫住阿姨家的客廳一晚,結果是繼續往前走,到另一條巷子。公寓對講機傳來一個有點神經質的慌亂聲音,請我們上樓。迎接我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看似纖弱的中年婦人,眉頭凝結著倉皇,神色不安地領我們進門,讓我也無端地侷促了起來。新的房東太太是阿姨的鄰居,她兒子跟阿姨的小兒子以前同校,都和我同年,她兒子唸高工要住校,房間剛好空了出來。阿姨簡單地介紹雙方,交代了幾句後說家裡有事又匆忙離開了。

    我看著比我還緊張的房東太太,看著她在寬敞的客廳走來走去,一下子跑去倒水給我,一下子溜到廚房不知道在忙什麼,一會兒又鑽進某個房間,我獨自坐在客廳想跟她說句話都找不著空。等房東太太再度出現,我急忙站起來問是否方便去房間整理行李,房東太太愣著看我…好像打擾到她,但我還不知道房間在哪兒。房間門就正對著客廳,左邊是另外兩間臥室跟浴室,右邊是餐廳跟廚房,和寬敞的客廳相反,這個房間非常小,一張介於單人和雙人之間的床佔據房間一半,旁邊放著一張書桌就已經到牆,床尾靠牆那頭擺著一座厚重的衣櫃,幾乎沒有回旋的空間,整個房間塞得滿滿當當,連床底下都是,書桌前的一扇窗面向陰暗的後陽台跟鄰居雞犬相聞,只能長年拉起窗簾遮著。

    外頭門鈴聲響起,一陣吵雜聲後,接著我的房門被打開,一個女孩探出頭,原來是房東的女兒,小我3歲唸私立學校音樂班,剛放學回來。妹妹請我一起晚餐,我見到了身高不高的房東,妹妹的長相可以說集合了房東夫婦僅存的所有優點,稱不上漂亮卻清秀可愛。幾道菜的份量像測量般精準,連飯鍋的飯也是。只見房東太太熟練地佈菜給妹妹,在無聲的拘謹氣氛中,我趕緊快速吃完,洗好碗筷後就遁入房間。


    隔天早上,早起的房東太太跟我解釋不要用浴室電熱器,她用瓦斯燒一點水,可以兑冷水洗臉…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笨重的電熱水器,老家前幾年才開始安裝瓦斯熱水器,小學時我跟二哥還得負責燒柴燒水才能洗澡。聽完房東太太詳細解說整個流程後,我頭痛的看著那一小盆水,在房東太太注視下,慎之重之地從廚房一路捧到浴室,剛好夠浸濕洗臉巾,擰出的水洗完臉再搓洗,正好所剩無幾。

    令我訝異的是房東太太還為我準備早餐,雖說是順便,但我從小到大沒在家吃過早餐。誰說住鄉下一定早起,我爸媽就不是,從小我們都是自己起床,早上起來到爸媽臥室的抽屜拿一個銅板,自己去外面解決。其實也挺好解決的,因為只有兩種選擇,嚴格說來只有一種,除了季節限定冬天才會出攤的煎蘿蔔糕,我的早餐幾乎就是在轉角小店的菠蘿麵包、蔥花麵包、和炸彈麵包中選擇,因為這家小店只出這三種麵包跟吐司。所以當房東太太招呼我坐到餐桌時,我還有點小小的感動和期待,看到她小心翼翼捧著一小碗東西放到我眼前時,那點期待頓時顯得多餘,跟昨晚的晚餐一樣,既沒什麼色彩也沒啥滋味,是一小碗桂圓粥,幾顆桂圓粒浮在沒有甜味的米粒上。

    經過幾次寡淡的早餐沈悶的晚餐後,有一天房東太太跟我解釋全家要去附近她大哥家聚餐,我順勢說不用管我,以後也不用幫我準備早晚餐,但隔天房東太太照樣準備我的份。我忍不住在一次晚餐前跟她說以後真的不用再替我準備,我一切自理,不然實在過意不去。説完我立刻下樓覓食,回來後,小探子妹妹馬上跑來問我吃什麼,我隨意地說:

    「牛肉麵,挺好吃的,下次請妳吃。」

    其實我吃的是牛肉湯麵。

    從此,房東太太沒再招呼我吃飯,我也擺脫了夜晚跟白天時不時的飢腸轆轆。第二天一早,我跟房東太太說我不用溫水洗臉,熱水給妹妹用就行,就下樓去找早餐吃。

    附近住宅區沒什麼店面,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店開門,我趕緊過去,老闆還在門口搬貨整理貨品,說還有十分鐘才開店,讓我自己進去看看。逛了一圈感覺沒賣什麼東西,比老家雜貨店的東西還少,終於在一個貨架上看見我熟悉的蔥花麵包。結完帳,走出店門抬頭一看,上面寫著7-11,我問老闆這是什麼意思,

    「這就店名啊,我們早上七點開到晚上十一點,下次不要太早來。」


    解決了共餐的問題,有一件事卻怎麼也無法擺脫。

    有天放學後,我發現房間多了一張書桌,我原本面窗的桌子,和新書桌併排面對另一邊的牆擺放,兩張椅子背貼著床…塞得更滿了。房東太太不知何時飄到我背後說:

「妹妹晚上跟妳一起唸,人多比較有讀書的氣氛…」

    從此以後,除非碰到練琴時間,妹妹七點準時到我房間報到。我實在不好意思說我很少坐在書桌前,但住在人家家裡,我也不好意思說些什麼,做完功課後只好裝模作樣東摸摸西摸摸,實在混不下去了就先去洗澡。有一次晚餐吃的少,忍不住問妹妹附近有沒有宵夜,她想了一下,跟我說附近市場有家花枝羹。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,我請她吃,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,但馬上又搖了搖頭。

    我大概知道怎麼回事,起身去找房東太太。

    「阿姨,今天在學校練得太晚,没吃什麼東西,我想請妹妹帶路去吃個羹,市場那邊我不熟,她功課都做完了,我們很快就回來。」

    阿姨遲疑了片刻,才點頭同意。我告訴妹妹已經徵得同意,她還不敢相信,走到外面大馬路她才笑開了嘴。妹妹像隻解放的小麻雀,在我身邊吱吱喳喳地打轉,我們倆沿著小學漆黑的圍牆緩慢前行。經過一大段安靜陰暗的馬路,前方驟然出現一個明亮攤子,走到攤前沒看到什麼羹,在附近繞了繞,就只有這個攤子。問了老闆才知道冬天賣花枝羹,現在賣青蛙下蛋,我直愣愣地看著招牌上『青蛙下蛋』四個字,證明自己沒聽錯。拉著妹妹一起坐在攤子前舀起夾著碎冰的青蛙蛋,這不就是巨大版的褐色粉圓嗎?鄉下老家的粉圓是一位外省婆婆賣的,她夏天推著一輛小推車,沿路用帶著點外省腔的台語叫賣「粉圓,粉圓喔」,賣自己做的白色小粉圓,配著糖水我嚼沒兩下就直接吞,婆婆冬天則改在十字路口定點賣煎蘿蔔糕,是我固定的早餐。

    從此以後,我總會藉機找理由買個筆、本子什麼的,帶妹妹出去請她吃青蛙下蛋,有一次還帶她偷偷吃碗麵,當然不可能太頻繁,前提是妹妹功課寫完、房東太太心情不錯。隨著妹妹這幾次的一路傾吐,我才知道她每天的作息,除了到我房間報到外,一三五練小提琴、二四六練鋼琴,週六老師來家裡上小提琴跟鋼琴課,她們音樂班每個人至少得學兩種樂器,小提琴是初學,鋼琴已經學了五年,但是鋼琴每個人基本都會,她打算再學豎笛…我想到前幾天班會為了合唱比賽,詢問有多少人學過鋼琴時,超過一半以上的人舉手,我不在那個「每個人」的行列。在老家,整個年級只有我班上一個女同學在學鋼琴,她家裡開貨運行住在院子很大的透天厝,她的阿嬤每次都用一顆外國進口的蘋果當作練習後的獎勵,所以我一直以為只有少數有錢人才學得起鋼琴。没想到,一個普通人家的小女孩,打算學第三種樂器。

    妹妹還告訴我,要不是她媽媽很會打聽門路,憑她爸爸只是個工會小職員,她們家根本買不起這個房子。看著妹妹驕傲的神情,我不禁浮現寬大的客廳、塞滿兩張書桌的小房間、還有一堆上鎖的門,不管什麼樣的家,都有人為它捍衛為它守候。

    而我,也該回家了。


—未完 待續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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